一直喜歡看臥底片,看到嚴重劇荒,只好找戰爭片看。
現在的戰爭片難得有幾部能看下去,倒是喚起了兒時記憶,想起《南征北戰》、《上甘嶺》、《英雄兒女》等等。
以現在的眼光看老電影,自然會有缺憾,但那些電影裡面的某些元素,卻不是現在能夠展現的。
《英雄兒女》中,英雄王成最為醒目的,是他那聲「向我開炮」,它不知道曾震撼過多少人。
抗美援朝的勝利,真是拼出來的,《英雄兒女》中那句「在中國人民志願軍中有千千萬萬個王成」,並不誇張。
王成,其實有兩個原型,一個是犧牲了的於樹昌,一個是差點埋沒的蔣慶泉。
蔣慶泉首先因崔永元的《電影傳奇》浮出水面,而後又經《瞭望東方周刊》、《新浪新聞中心》等媒體的相繼挖掘,才不再是無名英雄——那已經是2004至2010年間的事了。
活著的英雄的講述,其實遠比電影更為直觀,有畫面感,更能給人強烈震撼,因為它富於細節,情感澎湃,尤其真實,最能體現英雄本色。
1953年的朝鮮石峴洞北山之戰,處於「三八線」對峙期間,意義重大,慘烈無比。當時敵我雙方反覆拉鋸,誰也不肯放棄,頭三次,蔣慶泉都曾參加。
他和於樹昌,都是志願軍的步話機員,主要負責通報位置,調動炮火,位置關鍵。
第一次,53年3月初,蔣慶泉跟隨五連上去,連長陣亡,他們打完就撤了下來。
第二次,3月底,還是五連,新連長依舊陣亡。這一次,蔣慶泉自己也經歷了一場生死搏鬥。
他回來時,在交通壕遇到兩個高大的美國兵,其中一個一上來被把刺刀扎進他的肚子。
但是蔣慶泉還是拼,他一頭頂倒美國兵,隨即與他滾打起來。兩個美國兵都被他嚇跑,他奪了一桿槍,立了一等功。
這個勇猛的步話機員後來就經常跟人開玩笑,我有兩個肚臍眼。
第三次,是4月16日晚,五連打頭陣,四連負責接應,六連打後陣。志願軍武器裝備差,善於夜戰,通常都是夜間攻打,白天堅守。
當時的石峴洞北山,已經被炮彈打翻,連石頭都化成碎土。白天,美軍一面鋪天蓋地發射炮彈,一面反覆衝鋒,五連打到最後,連長又犧牲,整連又剩下沒幾個。
槍早就打不響了,脫下衣服裹上,也沒有用,戰士們只好只甩手榴彈。
五連其實衝上去的時候就只剩下十幾個,他們面對鋪天蓋地的炮彈,和反覆湧上來的大批美軍,確實只能靠頑強的意志和犧牲精神。
四連上來時,步話機員犧牲,而六連根本就沒能上來,這就是蔣慶泉一直留在山上的原因。
戰鬥再打下去,山上的志願軍就只剩下三四個,而大批美軍仍舊不斷湧來,越來越近。
美軍越來越近,意味著蔣慶泉報告的位置越來越近,50米、30米、20米、10米,打美軍那就等於打自己。
所以蔣慶泉就喊出了那句著名的「向我開炮!」
只不過他喊的是「向我的碉堡頂上開炮」。
當時他們幾個都在碉堡里射擊,美軍在10米外用機槍封鎖他們,剩下的幾個戰士一直護著蔣慶泉,他是唯一沒有受傷的。
撤已經撤不了,打仗是我們的天職,撤不了就不撤了,那就跟敵人一起炸死,後來的蔣慶泉接受採訪時說,那時候根本就沒有想別的。
實際上當時與蔣慶泉聯繫的團部步話機員陸洪坤,還曾問了他一句:「會不會對你造成影響?」但蔣慶泉回答:「別管了,快開炮吧!」
然而,蔣慶泉這一次喊了半天,炮彈並沒有來。
67師當時不僅使用了自己的全部炮火,也借用了其他部隊的火炮和炮彈,軍首長甚至把喀秋莎都開了上去,但他們沒有炮彈了!
炮彈沒來,只能繼續呼叫,繼續打,美軍近距離使用了火箭筒,一片火光之後,攔著蔣慶泉不讓出碉堡的兩個戰士,頭都被炸碎。
兩個小時中,炮兵斷斷續續支援北山,陸洪坤最後聽到蔣慶泉在步話機里喊的是:敵人把炸藥吊到碉堡門口了,「炸我了!炸到我了!」
步話機再無聲音,志願軍7月份再次攻占北山後,戰爭結束。那時的北山根本無法挖工事,沙土下全是雙方的屍體。
(當年的洪爐)
蔣慶泉是志願軍第一個喊「向我開炮」的人,這事很快傳了出去,戰地記者洪爐就是據此寫的報道。但是此後要交換俘虜時,名單里卻有蔣慶泉的名字。
蔣慶泉被背在身上的步話機救了一命。
做過戰俘的英雄,我們曾經不以為是英雄,哪怕他在戰俘營里也沒有屈服過。就連英雄本人,也曾經覺得羞愧,一再選擇沉默。
蔣慶泉已不適於宣傳,於是洪爐等人就另寫了事跡相同的於樹昌,後面的電影也就是以於樹昌為原型。
於樹昌是志願軍第二位喊「向我開炮」的英雄,他當時一喊,炮彈就飛來。他犧牲了,包圍著他的美軍也被炸死一百多人。
但是這其中有三個美國士兵,在戰後活了下來,其中一個名叫邁克·奧卡拉漢的,後來還做了內華達州州長。
這位州長先生,據說很恨那個讓他失去一條腿的中國人,可見他起初一點都沒換位思考。洪爐在新浪採訪中說,這位州長的轉變,是因為一個香港朋友給他帶去了《英雄兒女》的碟子。
香港朋友說,你痛恨的中國士兵,在中國是個英雄,他是為祖國尊嚴,不丟陣地,犧牲自己,與敵人同歸於盡。
結果,州長先生去世後,他的孩子就在2009年來找了洪爐,並表示:「我們的父輩在戰場上相見,從我們這代起就應該做朋友了。」
2010年,那個州的副州長來見洪爐,甚至表示要與中國合作,拍一部美國角度的「向我開炮」。這就是要表達和平主義的意思了。
(蔣慶泉在採訪中)
蔣慶泉回國見到戰友,曾擁抱大哭,他說那是「鬼哭狼嚎」一般。而他記憶最深刻的,是當時接他們的人,給了他們一人一包「大中華」。
「大中華」,回家了!
蔣慶泉是一直對他念念難忘的洪爐,通過電視節目逐漸找回來的。二個人見面,蔣慶泉說,我一要跟洪老訴訴苦,二要請他幫忙見見老首長黃浩,三要請他把我拉到鴨綠江,敬個禮。
蔣慶泉見到老首長了,主持人王瑩問,你們怎麼打招呼?
蔣慶泉說,默默無言,不說話,掉眼淚。
王瑩又問:不敬禮?
蔣慶泉回答:沒有。沒戴軍帽,不能敬軍禮,只能默默握手。
當年的志願軍士兵,長時間住在坑洞裡,吹不著風,見不到天空。夜裡出來走路、打仗,也顧不得月亮和星星。他們是到戰後才忽然發現,天空原來這麼漂亮。
戰爭的記憶是深刻的,他們對生命的感悟是不同的,採訪中——
洪爐曾對新浪主持人說:「和平的年代我們可以直著腰走路,大聲說話也不會有子彈來打你……人們珍惜生命,珍惜每個人,只能在沒有戰爭的時候才有可能。」
蔣慶泉曾對《瞭望東方周刊》記者說:「要是能找著當年扎我一刀的那個美國兵就好了,我們見見面。現在大家都是朋友了,再也不要打仗了!」
……
——國慶之際,向英雄們致敬!
文/九鴉
圖/網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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