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平:教學卓越計畫,讓大學教學拙劣化?

周平:教學卓越計畫,讓大學教學拙劣化?

語恩 | 2017-05-19| 檢舉

周平:教學卓越計畫,讓大學教學拙劣化?GreatDaily

迷信新管理主義的教育部,政策由「政府管制」轉向「鬆綁」和「學術自主」,鼓勵各大學以競爭的方式爭取獎補助款。為了避免所有大學都朝研究型大學傾斜,爭取有限的5年5百億經費,自2005年起,教育部另起爐灶,以提升教學為目標,推行「獎勵大學教學卓越計畫」(以下簡稱教卓)。

12年來,我們已可看到這個計畫的理想和實際產生了重大的斷裂,並導致極端扭曲的「非預期後果」,那就是──大學教學的拙劣化。

▋失去信任與關懷的大學教育

對許多大學而言,補助金額多寡成了排名和招生宣傳的噱頭,教育品質的提升,卻無人在乎。不但如此,其所衍生的權力/利益複合體,已成了超穩定結構,不斷蠶食大學的血肉,消耗高教的生命力。

從倫理學的角度來看,為了執行教卓KPI(關鍵績效指標),大學中的人對人關係已成為物對物的關係。行政單位和教學單位之間、教職員工生彼此之間,都視彼此為達成組織目標的工具,而失去了基本的信任和關懷。此外,權力結構不對等和資源分配不均,造成大學內部階級兩極化現象更加嚴重。對處於底層的第一線工作人員而言,他/她們正在惡劣的勞動條件下,被頂層主管壓榨出最後的剩餘價值。

教卓亂象罄竹難書,以下,筆者根據親身所見和與多校從業人員訪談所得,列舉如下。

▋組織和人員的增生

許多大學為了在競爭中勝出,無所不用其極地在計畫書中打腫臉充胖子,列舉多項常態教學中沒有的活動,並且訂出好高騖遠的達成率和參與人數。這個發明活動的膨風現象,造成受補助大學空前的「過動」。

以筆者熟悉的某大學為例,7項子計畫下分出多如牛毛的細項,交由各單位執行。包括:各類教材和教具製作、評鑑系統、資訊系統、經費核銷、培訓課程、工作坊、研習營、研討會、讀書會、講座、企業參訪、就業媒合、社區服務、教室監控、學生輔導、檢定、實習、會考、認證、競賽、展覽、影展、圖書借閱、海外學習、志願服務、文化交流……。而所有這一切都必須耗掉大量的人力、物力和時間。更甚者,最後必須浪費無數紙張,一而再、再而三的製作自評報告、期中和期末報告與佐證資料。

為了執行暴增的指標活動,大學必須讓原有的行政組織(如教務、學務、總務三處)擴充。此外,原本功能不彰或不存在的單位也紛紛建立,如教卓計畫辦公室、教學發展中心、資訊中心、研發處、國際處、產職處、就學處(招生)和許多特定功能的中心、學院等。組織的繁衍膨脹,創造了大量的一、二級主管和無數聘任條件惡劣的專案助理或專員。行政單位和人員的擴充,代表大量的業務和人事費用,相當程度的抵銷了教卓的資源的效益。

組織的迅速膨脹、資源的耗量大增,是否意味著每個人分攤的工作量減少呢?不但沒有,甚至造成人人過勞、整體效率大減的惡果。這恰恰是組織學所謂「帕金森定律」的寫照。組織像金字塔一樣層層堆疊,行政人力不斷增殖,但每個人的勞動時間卻塞滿了不斷衍生的工作項目,效率越來越低下。

▋巧立名目、移花接木

教育部以期中、期末報告或委託訪視委員到校訪視等方式,來課責受補助大學的執行績效。而浮誇設定KPI的大學,面臨必須短期速成的評量壓力,勢必巧立名目便宜行事。例如,把多數常規教學活動納入各項子計畫執行項目,從而將沒有教卓也該執行的活動,充當教卓成果。

更糟糕的是,這種移花接木的作假行為,還牽涉到經費的挪用。例如,許多大學的資源教室,原來就已有教育部的補助經費,以協助身心障礙生各項需求,有的學校卻以「一魚二吃」的方式,將之兼作教卓計畫的成果,甚至還依據訂定的KPI,編列相應經費。但已有經費補助的資源教室,卻不會拿到這筆預算。換言之,教卓計畫帳面上存在的會計科目,實質上被挪作他用了。

也有許多學校為了因應系所專業評鑑,便把許多編列在教學單位的教卓費用轉而用在評鑑工作上。這種作假帳的違法行為層出不窮,但計畫審查委員、政府審計單位、檢察官或監察院至今沒有任何單位對此有所稽查,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啊!

▋過度動員導致教學拙劣

為了執行大量新增的活動,達成KPI所訂定的各項計畫參與人數或百分比,受補助大學無不想盡辦法動員師生參加各種講座、研習或工作坊。為了提高師生的參與率,大部分大學都會訂定非常嚴格的懲罰制度來逼使師生配合。

在教師方面,以「集點式教師評鑑」迫使教師必須疲於奔命參與多如牛毛的子計畫活動,以求在年度評鑑中及格過關。這不但干擾教師的教學本務,還讓他們因恐懼而委屈求全,使學術自由和教授自主性蕩然無存。

在學生方面,最有效的動員策略,就是訂定許多新增的認證點數和畢業門檻,迫使同學出於擔心無法畢業,而不得不參加各種活動,以獲得各主辦單位給予的認證點數,各單位也樂得收集參與活動教師和同學的簽名作為成果報告佐證。

沒有任何人在乎這些活動內容對於教學或學習是否有實質幫助。行政人員、教師和學生都只在乎自己是否拿到KPI、評鑑或認證的指標或點數,其他就不重要了。筆者本身就多次遇到選課同學向筆者請公假以便參加教卓講座,對同學而言,與其上正課,不如參加有認證的教卓活動,以求早早達到畢業門檻需求。

為了達成KPI中有關學生能力的指標,大學都會訂定多項能力檢定項目作為畢業門檻,如外語能力檢定或資訊能力檢定。曾有某校資訊能力檢定行政人員告知筆者,該校為了提高資訊檢定的通過率,學校特別設計了標準題庫,並且過濾掉難度太高的考題,讓同學能夠輕鬆通過這個畢業門檻。然而,這種降低標準的行為,對學生資訊能力的實質提升卻完全沒有幫助。

▋手段與目的的錯置

教卓的目的是提高大學教學的品質,但實際執行的結果卻是個災難。因為受補助的大學,都因為太過在乎爭取經費和達成KPI,而忘了教育的本來面目,反把獲得獎助、達成指標、通過評鑑和取得認證當作目的本身。

來源:opinion.cw.com.tw